乡村音乐：纳什维尔市的百年回声

作者：郝霄虹（Haybina Hao）

吉他地标—— 原是格里尔体育场（Herschel Greer Stadium）的电子计分牌。（图源：纳什维尔会议与旅游局/Courtesy of Nashville Convention & Visitors Corp., NCVC）

驾驶在高速上，随手调试电台旋钮，噢！ AM/FM都是乡村音乐，男男女女，调式各异，我意识到“音乐之城”不远了，乡村音乐真像这座城市的细胞，无处不在!

周六晚，我来到乡村音乐的殿堂 —— 大奥普里剧院（Grand Ole Opry）。延续了100年的WSM 650 AM调幅电台转播的演出，仍然在同步广播、传遍全球。剧院里不时全场齐声高歌，群情激昂，追光闪烁飞舞，使夜空里的星光黯然失色。

大奥普里剧院延用了剧院前身 —— 莱曼礼堂的座椅设计（图源：Haybina Hao）

2025年11月28日是大奥普里演出100岁诞辰。当年的歌手们万万没想到：他们哼唱的乡土歌谣，百年之后成了跨越全球的音乐形式；排练的木屋和草堆，被4,000多席位的殿堂级剧场取代；开创的电台转播演出，让纳什维尔成为每周六晚唯一问候全球的城市。

乡村音乐的大众性与城市肌理

纳什维尔市的色彩（图源：Courtesy of NCVC）

“音乐之城”的美誉源于“菲斯克银禧歌手”(Fisk Jubilee Singers) —— 一个用歌声为大学募捐的黑人合唱团。1873年在英国巡演时，维多利亚女王赞叹他们一定是来自一座音乐之城。

100多年前为城市带来“音乐之城”美誉的“菲斯克银禧歌者“合唱团的现任成员（图源：Courtesy of NCVC）

纳什维尔到处是音乐元素，大小海报，乐声阵阵。市中心云集了博物馆、演出场馆、创作棚。莱曼礼堂（Ryman Auditorium）、乡村音乐名人堂®暨博物馆（Country Music Hall of Fame and Museum）、国家非裔美国人音乐博物馆（The National Museum of African American Music）等等，记录了各个音乐流派130年的历史。乡村音乐更是“C”位显赫，咖啡馆、酒吧和餐厅是歌手的名字，饮品名取自热门单曲如“飓风”、“粉色卡迪拉克”，菜单满是“honky-tonk”的味道。跟优步车司机和服务生聊天，发现他们大多是乡村音乐的追梦人追星人，或是乐手和创作人。这座浸泡在音乐里的城市，使游客一落地就感受到强烈的音乐脉搏。

乡村音乐名人堂®暨博物馆，收藏了跨越200年的艺术珍品以及乡村音乐的演变故事。（图源：Haybina Hao）

乡村音乐叙事性强，曲调流畅，易于传唱，一把吉它一台戏，随时随地发生，是真正生长在民间的艺术。

它的源头是阿巴拉契亚山区（Appalachian Mountains）。18、19 世纪，欧洲移民带着小提琴、班卓琴和古老民谣来到这里，生活艰苦孤独，哼哼唱唱是最可靠的陪伴。之后与南方非洲裔的音乐相遇，与布鲁斯、灵歌与即兴表达方式混合形成了一种更为流动的音乐。

“乡村音乐之父”吉米·罗杰斯（Jimmie Rodgers）代表了草根民众。他把蓝调、福音、山地音乐与约德尔唱法揉在一起，奠定了个人歌手的传统。卡特家族（The Carter Family）则奠定了和声与“Carter Scratch”吉他风格的典型特征。一百多年里前赴后继的歌手和艺人，推动了它的演变和发展。

1925 年WSM 电台开播了“大奥普里”（Grand Ole Opry）实况节目，把南方乡野的音乐送进了千家万户；1932 年，WSM靠5 万瓦特发射机和一座268米高的钻石形广播塔，把信号传递到30多个州，甚至远达加拿大和中美洲 —— 今天人们开车经过 I-65 公路时，还能看到这座继续发射信号的广播塔。随着“大奥普里”节目被纳入各大广播网络，以及短波电台与海外联播平台的转播，大奥普里节目传播到世界，也成为美国历史最长的广播节目。

去年大奥普里的百年庆典演出延续了一整年，并展示了多元化的风格：演唱有传统的厚重鼻音，也有流行风；服装有牛仔风，也有奥斯卡般的华丽。无论怎样千变万化，它的核心始终未变：叙事、家乡、信仰、劳动者……

音乐不仅滋养了城市，也真实地回馈了居民。音乐旅游业蓬勃发展，游客消费带来的税收，抵消了城市财政的部分开支，使每户家庭平均减少了3,678 美元的税收压力。

  节日里休闲开心的人们（图源：Courtesy of NCVC）

乡村音乐能在纳什维尔扎根百年，是因为这片沃土保护、孕育了一个三足鼎立的产业链，还有一个支撑它的基础工程。

产业链之一：艺术家的摇篮

音乐体系的最前端是怀揣梦想的歌手与创作者。他们热爱音乐，云集纳什维尔，在未知领域里努力拼搏，渴望有朝一日被看见。大奥普里的官方演出门槛极高，它的本质是明星孕育体制，专业要求极其严苛。首先是“邀请制”，有幸被邀请登台，是歌手被行业认可的第一步；其次是“大奥普里成员”制度（Opry Member），最顶尖的艺术家才能被邀请入会。这个有如‘名人堂’的终身制，目前仅有70–80 名成员。

大奥普里成员制有可贵的包容性。1971 年首位黑人Charley Pride被接纳，他一生中有 29 首单曲登上榜单第一。他的入会是对种族歧视的突破，也证明这一领域并非白人专属。多莉·帕顿（Dolly Parton）出生贫困，书写了“山村女孩逆袭记”，她有非凡的词曲创作才华，并有强大的商业能力和文化影响力，是乡村音乐黄金时代的典型代表。新生代天后凯莉·里德伍德 (Carrie Underwood) 则突显了现代化与跨界性。她的音乐跨越乡村、流行、福音，在全球影响力极大，深刻定义了当代乡村音乐的年轻化、现代化、国际化。

国家非裔美国人音乐博物馆，讲述了50多种音乐流派以及分支流派的展品和故事。（图源：Haybina Hao）

城里众多的巨星博物馆镌刻了歌星们卓越的人生，例如帕特西·克莱恩 (Patsy Cline)、约翰尼·卡什 (Johnny Cash) 、威利·纳尔逊 (Willie Nelson) 。“霉霉”泰勒·斯威夫特 (Taylor Swift) 也是从纳什维尔走向世界的，纳什维尔不愧是孕育新星的永动机。

产业链之二：创作帝国

在炽热的舞台后面，是同样关键却不易被看见的创作空间。纳什维尔有高效的出版产业链，被称为“世界歌曲创作之都”（“Songwriting Capital of the World”）。“音乐街”（Music Row）聚集了大量的唱片公司、录音棚和版权机构，在低调的老房子里孕育着传世经典。

最典型的RCA 录音室 B (RCA Studio B) 今天仍然在运作中。这里是众多音乐巨匠的创作之地，墙上有众多传奇艺人的图片，“猫王”（Elvis Presley）在此录制了200多首作品。当你认真观察“猫王”弹奏过的钢琴时，或许会感到：最伟大的艺术家终究靠的是才华和炽热的创作欲望，而不是硬件。2017年纳什维尔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评为“创意城市：音乐之都”（“City of Music”），评审报告中提到该市无以伦比的词曲创作密度。纳什维尔还吸引了全球最大词曲作者协会 (NSAI) 的总部入驻。

   音乐之城星光大道（图源：Courtesy of NCVC）

这一录音体系曾由“纳什维尔乐手” (Nashville Cats) 的顶尖乐手维系。他们凭借独创的数字记谱法，将音乐制作的效率推向极致。尽管数字浪潮重塑了产业结构，这套成熟的创作体系今天仍在高效输出，只是运作模式更加灵活和去中心化。

在“Nashvox”录音棚，我体验了“音乐菜鸟”写歌的全过程。专业乐师先了解我们几人的创作动机，整理点子，再用小本起草歌词，边征集反馈意见。几番切磋后歌词定稿，老师稍微“头脑作曲”，随即弹起吉他，边试唱边修改，直到菜鸟们满意，全程30分钟。客户想继续录制自己唱的歌？欢迎进入专业录音棚，一站式服务，让菜鸟们欢天喜地带走一首自创自唱的歌曲。这类场景和体验，是城市最独特的名片之一。

产业链之三：乡村音乐节

每年6月，“乡村音乐节”（CMA Fest）把城市的街道和公园变成连环舞台，加上已有的180 多个音乐表演场地，到处是演出，或售票或免费，丰俭由人，整个城市都在音乐脉搏中跳动。2025年的4天节日里，全美 50个州和46个国家的9.5 万名游客涌入，同时交通、零售、志愿者体系、品牌赞助等所有齿轮都高速运转，是典型的城市文化经济运转模式。

    乡村音乐节（摄影：John Russel） 

它由乡村音乐协会（CMA主办，是全球历史最悠久的乡村音乐节，下个月将迎来第 53 届。市政府的支持涵盖资金、城市规划等多个层面）。它像旅游业的年度引擎，按时启动，呼唤着远方来客：酒店入住率接近 90%，游客直接消费达8,600 万美元，城市的旅游接待量被推至峰值。近距离的接触，向游客传达了音乐之城的善意，也让城市的文化与价值观被世界所认识。

总之，纳什维尔音乐生态的三大支柱各领风骚。大奥普里是殿堂，用一百年时间维系着行业标准、权威性和连续性；音乐街的制作体系使灵感转化成可传播的作品和商品；音乐节则是推动乡村音乐市场化、规模化的重大举措。三者共同形成了乡村音乐的“生产—>认证—>传播”闭环，推动其不断发展壮大、走向世界。

一天夜里我漫步街头，嚼着在Goo Goo Cluster店里自制的巧克力，一眼认出了红灯前大型巡演巴士的logo —— 是我参观过的Dreamliner Luxury Motor Coach Company。它在疫情中起步，收购了几家成熟企业因而迅速扩大，现有约200辆各型豪华巡演巴士，具备服务全美超过 50% 大型体育场馆巡演的能力，也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演艺巴士供应商，为“霉霉”（Taylor Swift）等顶级艺人以及体育界商界巨头服务。这些风驰的车轮极大地推动着音乐的流动性，同时也是音乐产业链中低调的一环。

亮眼的重磅基建

音乐使纳什维尔成为辨识度极高的目的地，而具备合理的基础设施，才能接住这份全球性的关注。纳什维尔投入的一系列战略性基础建设，是对音乐旅游和会展经济的长期布局。

大奥普里紧挨着盖洛德奥普兰度假酒店 (Gaylord Opryland Resort)。酒店有近3,000间客房/套房、75万平方英尺会展面积，无缝链接会展、酒店、餐饮、演出、后台观光等活动。这一精心设计的“双子工程”构成了城市的又一个音乐中心，是成功的布局。

修建会展中心或许最具战略意义。“音乐城中心”（Music City Center）于2013 年落成，总投资 6.2 亿美元，由市政府主导，资金主要来源于酒店税和旅游税，而非纳税人税金。它和乡村音乐名人堂、百老汇酒吧区、普利司通竞技场（Bridgestone Arena）等形成一片紧凑的网络。据官方年度报告，它每年承接约300场活动，与会者50-60万人次。去年它位列Cvent“北美会议目的地”榜单第4名。会展中心使从音乐城成了“会展＋旅游＋文化活动”的魅力城市，撬动了旅游、酒店、餐饮、音乐文化的整体经济循环，使城市游客的日平均消费达到3,070万美元，并且带动了酒店投资等领域。

纳什维尔机场（BNA）2017 年开启了大型扩建计划，总预算45 亿美元，预计2029年完工，届时年吞吐量将达 4,000 万人次。虽然扩建不靠市政财政，而是来自债券、联邦/州政府补助、航司协议和旅客设施费，但市政府需要在土地、环境、 安全、交通和建设许可上进行规划和审批。项目完工后，大型艺术装置和中央大厅的声景叙事，将使机场成为“音乐之城”的第一现场，让旅客顷刻置身于音乐环境中。

 街头的音乐元素（图源：Haybina Hao）

所有这些硬件的升级，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以更流畅高效的能力款待全球宾客，为他们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其实纳什维尔还有一个重要的软实力——多元族裔。我看到了建设中的唐人街，占地 4.8 英亩，明年竣工后将提供500个全职与兼职岗位。拉美裔占戴维森县（Davidson County）人口的14%。市区学校的学生能说140种语言，反映了移民背景的超级多元性。漫步街头，有拉美超市、库尔德面包房、东非清真寺、越南餐厅；美食广场Assembly Food Hall汇集了各国珍馐。伸出双臂欢迎多元化，彰显了音乐城的博大胸怀，同时也形成了一场深刻的反哺：这些活跃的文化细胞，不断丰富着音乐创作的内涵，让纳什维尔与世界走得更近，认识彼此。

盖洛德奥普兰度假酒店（图源：Courtesy of NCVC）

观光直升机腾空而起，掠过蝙蝠人大楼（Batman Building）、日产体育场（Nissan Stadium）与博物馆群……  会展中心屋顶起伏的绿植宛如田纳西的丘陵，其间的线条勾勒出一把吉他的剪影 —— 设计师们可谓独具匠心！纳什维尔用一百年时间，把音乐揉进了城市的生命；更难得的是：它懂得如何让音乐流动，让旋律跨越疆界，也让世界在共鸣中走近它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