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国，大命题：WTTC马耳他峰会的旅游未来之问

作者：郝霄虹（Haybina Hao）

 WTTC 全球峰会部分会员和VIP 嘉宾合影

（图源：WTTC）

（本报特稿）世界旅游旅行业理事会（WTTC）2026年全球峰会在马耳他首都瓦莱塔（Valletta）举行。“地中海会议中心”石墙石地、古老肃穆，盔甲卫士雕塑威严守护，带着不褪的庄严与厚重。马耳他是历史与现代的交汇，是蓬勃发展与承载力矛盾的碰撞，在关于旅游增长模式的讨论中，它是一个绝佳的现实样本。

WTTC总裁兼CEO 格洛丽亚• 格瓦拉 Gloria Guevara 

（图源：WTTC）

WTTC峰会最重要的意义，是把旅游业增长、全球竞争力、政府与企业合作，以及增长所带来的社会责任，放在同一个战略框架中重新审视。本届峰会的主题是“未来重启：塑造旅游业的未来”（FUTU[RE]SET: Shaping the Future of Travel & Tourism），强调在不断变化的世界环境中，旅游业需要重新思考：依靠什么保持增长，该如何转变增长模式。WTTC主席Manfredi Lefebvre、总裁兼CEO Gloria Guevara和约上千名与会者，包括200多位旅游业CEO和上百名演讲嘉宾，齐聚马耳他，共同磋商WTTC提出的8项战略优先事项与峰会议题。

马耳他总理 Robert Abela 致辞

他同时获得WTTC“旅游领导力奖”（图源：WTTC）

加拿大前总理贾斯廷•特鲁多 (Justin Trudeau) 

分享其应对国际挑战方面的思考（图源：Haybina Hao）

东道主马耳他对峰会高度重视。总理Robert Abela、副总理Ian Borg、旅游部长Jo Etienne Abela、马耳他旅游局CEO Carlo Micallef等出席会议，热情欢迎来宾，并借此机会向国际旅游业展示其对于高质量旅游增长、创新、可持续发展的长期愿景。

 WTTC媒体新闻发布会 （图源：WTTC）

推动政策协调的对话 

峰会最重要的环节之一是“全球领导人对话”（Global Leaders Dialogue），这是高层闭门会议，旨在推动政府与私营部门高层的直接交流。今年的对话迎来了24个国家的政府官员和巨头企业领导人，主题为“重写全球竞争力规则”，聚焦两大议题：1. “无缝旅行：政府与行业的交汇点”，涉及签证、边境管理、监管、交通连接、科技、酒店接待及物流，以及AI怎样能加强旅行安全同时减少旅行障碍；2. “赢得全球投资竞争”：面对日益激烈的全球资本竞争，各国如何通过基础设施建设、监管效率、增强政策透明度及改善投资环境，提升旅游业吸引长期投资的能力。与会者共同探讨如何确保政策、基础设施和商业雄心齐头并进。

多国旅游部长圆桌对话（图源：Haybina Hao）

一个国家的旅游经济实力，与其政策和制度竞争力密切相关。WTTC持续推动这一对话机制，使各国公共与私营双方在聚焦本国问题的基础上，同时思考如何在国际大环境的制约下实现最佳合作。

瓦莱塔礼炮台的欢迎礼炮（图源：WTTC）

峰会的几个核心议题

峰会讨论的问题涉及面很广，这里简述4点观察。

1.关于投资：绿色驱动。旅游业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无可置疑。根据WTTC《经济影响力研究》报告， 2025年全球旅游业对GDP的贡献达11.6万亿美元，占全球GDP 9.8%，支持了约3.66亿个就业岗位。

旅游经济的增长与旅游投资密切相关。关于投资，峰会重点探索了政府如何降低投资不确定性，交通、基础设施和旅游目的地开发如何协同，以及如何吸引长期资本。

讨论涉及：减税+黄金签证+经济特区等政策，是否还足以继续吸引投资？审批速度、透明度和确定性、基础设施、交通连接等如何影响投资决策；此外，鼓励绿色与可持续投资，引导资本流向环保、低碳以及具有气候韧性的基础设施项目。

峰会后WTTC宣布：会员企业承诺对马耳他新投资约20亿美元。峰会通常能为主办国带来新投资，或许是因为峰会平台集中展示了主办国的国家愿景、市场潜力与投资前景，使投资者对主办国有了更完整的认识，增强了投资信心。

2.关于可持续发展：寻找“正确的增长”。旅游业带来的人流量对目的地有直接影响。目的地可能的痛点是：旅游业的增长未必改善当地人的生活；一些目的地承受着基础设施、文化遗产与自然环境压力，对长期发展有负面影响。专题 “目的地治理：什么才是适当的增长”，讨论怎样从量的增长转为“什么样的增长”。峰会上反复强调“正确的增长”（The Right Kind of Growth），这与峰会主题 ”FUTU[RE]SET” 直接相关：未来旅游业依靠什么样的增长模式？目的地怎样管理此模式？如何确保收益惠及当地社区？峰会从目的地治理、可持续发展、旅游可及性与经济效益等方面探讨这一议题。

3.关于AI与科技：产品赋能。当跨国旅行需要协调技术标准、监管、数据保护和支付时，各国与整个产业链的协调配合成为必要条件。在这一宏观框架下，AI最有可能推动旅游体系的改变与提升。峰会上的议题包括 “解锁人工智能：旅游业的新时代”、“数字身份：重塑跨境通关体验”、“连接世界：未来出行的发展方向”等。这些议题并非停留在概念层面，企业正努力将实现产品化。

峰会上惊现的科技产品引人注目。中国企业亮亮视野（LLVision）带来的LEION Hey2翻译智能眼镜，供免费使用，媒体人纷纷试戴。

我试戴时，刻意对比了英文原声和中文字幕。它翻译迅速、准确率高，字幕能实时弹跳在镜片上。当媒体中心噪声过大时，它即刻成了我可以依赖的“助听器”。一个视觉工具，居然顺便解决了听觉需求，有意思！

另一家瑞士公司Mobyfly，致力于研发高端零排放水翼船。凭借先进水翼技术，船只“悬浮”飞行，减少水阻，时速60公里且低噪低浪。相对于柴油渡轮，耗能降低80%，被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评为“技术先锋”（Technology Pioneer），目前已获得可观的意向订单。

我跟公司CEO Sue Putallaz 坐下喝茶，度过了一段轻松时光。我们聊到马耳他的交通状况，称赞警察摩托车队的精湛技艺，为我们大巴开道时，他们总能上演一场3至5辆摩托车连环指挥交通的精彩表演。她说，Mobyfly有潜力帮助马耳他利用海面航线分流陆地客运，缓解道路拥堵。她还说可持续发展是她坚守这一领域的根本动力。

4.关于中国市场：融入全球网络。今年峰会吸引了史上数量最多的中国企业和机构，标志着中国旅游业更加积极地寻求国际顶级平台的合作。

据不完全统计，有20多家中国企业、机构、大学出席，分别来自北京、上海、浙江、深圳、成都、海南等地。全国工商联旅游业商会、世界旅游联盟、世界旅游城市联合会应邀出席。此外，大中华区的香港信德集团有限公司集团行政主席及董事总经理何超琼（Pansy Ho）出席并讲话，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旅游局局长文绮华率团出席‌。   

携程集团CEO孙洁（Jane Sun）在主旨发言中介绍了携程的全球业务战略，阐述了携程优势，反复强调：携程希望与更多的国际伙伴真诚合作，共同为客户服务、回馈社会。

峰会后，携程集团与马耳他旅游局签署了2026—2029年战略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将在未来3年深化目的地推广、旅游产品多元化以及可持续旅游等领域的合作。

全球行动：旅游业的责任答卷

峰会宣布了若干新动议与倡议，体现了全球旅游业正在担负起更重的社会责任。

1. 儿童保护：儿童是未来，没有儿童保护，就没有可持续发展。旅游业的流动性，使儿童容易成为隐蔽的受害者。2025年在WTTC罗马全球峰会上，100多位企业领袖承诺：将儿童保护立为“不可妥协的行业标准”。

本届峰会上，WTTC、比斯特系列 (The Bicester Collection) 、联合国秘书长暴力侵害儿童问题特别代表办公室、ECPAT International 等4家机构联合发布了《开启未来：儿童保护行动文件》（Unlock Futures Protecting Children Action Paper）。文件揭示：在25个国家的调查样本中，70%的受访企业将儿童保护列为优先事项，但仅有40%的企业有正式程序。文件提出3步行动框架“CARE、ACT、SCALE”：由高层承担责任、建立培训与举报机制、联手合作伙伴与供应链。

我采访了比斯特系列首席文化官  Chantal Khoueiry。她说：“儿童保护不是做慈善，它是每位 CEO 的核心议程。” 她解释说，因为儿童保护贯穿整个商业生态链，涉及高层决策；事关企业长期价值观、品牌信任与文化建设；同时，在法律监管出台前，企业有机会率先成为领导者。她常去访问在中国苏州和上海的“比斯特购物村”，她说会跟中国同事分享此事。

推动儿童保护的典型案例之一是墨西哥。Volaris航空公司与 ECPAT 合作推出“天空之眼”计划，员工接受专项培训，识别异常并联合警方拦截罪犯。该企业成功的培训实践，最终被纳入墨西哥的国家政策。

2. 青年 —— 未来旅游业的希望：WTTC 预测，到 2035 年，全球旅游业将面临4300多万人的劳动力缺口。旅游业的未来，关系到年轻人是否愿意加入这一行业。

峰会上启动了“WTTC青年行动倡议”（WTTC Youth Movement Initiative），旨在建立一个全球青年网络，引领他们成为未来旅游业的设计者。首批选拔了100名青年到会，来自40个国家与地区的16所院校，未来计划吸引100个国籍的10万名青年参加，共同探讨未来的人才培养与职业发展。

马耳他主办的欢迎酒会（图源：Haybina Hao）

青年们出现在会场和酒会上，充满活力。几位青年对我说：他们很兴奋，向家人频繁汇报，世界太大太美，希望未来能探索得更多；他们也将踊跃参加这个全球青年网络的活动，渴望获得峰会导师的长期指导。

22岁的Layal Al Riyami是阿曼德国工程大学大四学生，主修国际工商与服务管理，在提交视频、简历、成绩单和原创海报后荣幸入选。现场，她开心地带我看了展示板上她的旅游主题海报。谈及峰会，她说：“我们来自不同国家，都有远大的抱负，具有一定的领导才能，并且学的是不同专业：工程、烹饪、时尚营销，但是在旅游业都有用武之地。我这才恍然大悟 —— 原来旅游业与这么多行业有关！它为我们创造了广阔的职业发展空间。 

“我爱阿曼。听说过‘阿曼2040愿景’ (Oman Vision 2040) 吗？它正是为了推动经济多元化和可持续发展，摆脱对石油的依赖，旅游业正好助力这一转型。我希望参与其中，见证阿曼一步步成为全球领先的可持续旅游目的地。”

3. 中小企业是推动创新的重要力量：峰会上WTTC宣布，将通过免费平台“Together in Travel”支持100万家中小企业 (SMEs) 的成长。SMEs占全球旅游企业总数的85%以上，对于资源有限、处于创新前沿的SMEs而言，Together in Travel具有切实的意义。

马耳他公司SKY ThinkTank已在此平台注册。公司创始人兼 CEO Alexander Esslinger对我说：“SMEs了解当地实况，往往孕育着最具颠覆性的创新理念…… 但是要将理念转化为有商业可行性的解决方案，异常困难。能获得国际专业知识、合作机会、市场渠道与行业认可，将是巨大的帮助。” 

该公司的业务包括马耳他首创无人机空运配送服务“FlyingZERO”，提供100%电动、零排放的无人机物流服务。同时它在开发模块化地面基础设施和大气制水模块，以脱离传统的供电供水系统，使一个独立运营的枢纽能部署到偏远地区。Esslinger说：“这是可能复制到世界各地的模式，前景令人振奋。”

与Esslinger的交流中，感到他表达清晰、行动力强。他反复强调目标和使命：“中小企业不应该只是被动适应旅游业的未来，应该是塑造未来的重要力量。”他是我见到的又一位极具使命感的SMEs代表。

马耳他：在传承与发展中求平衡 

凭借7000年历史底蕴、3处世界遗产、全年300天阳光和世界级潜水胜地等等，马耳他成为极具魅力的地中海度假与商务会奖目的地，而且增长迅速，旅游业对GDP的贡献约为17%。

然而，当不足60万人口的国家一年接待400多万游客时，痛点不可避免：承载空间负荷过重，核心景区拥挤，交通拥堵、水电等基础设施面临考验，居民生活受影响，历史遗迹的保护压力增大。

在广泛民调后，马耳他于2021年12月出台了《2021–2030年国家旅游战略》（National Tourism Strategy 2021-2030），提出“恢复、重新思考、重振”（Recover, Rethink, Revitalise）的新战略框架，同时提出了一套具体的改革措施，本质上是向质量、价值与绿色可持续发展方向转型。

世界文化遗产瓦莱塔的游客（图源：Haybina Hao）

马耳他在全力保护其文化遗产。世界文化遗产 —— 萨夫列尼地下墓穴（Ħal Saflieni Hypogeum）有5000-6000年历史，严格限流参观，每日限80张票，但游客可以在国家考古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rchaeology, Malta）看到该墓穴的文物和其它史前文物。我专程去馆里寻找“Sleeping Lady”。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房间里，Sleeping Lady静静地睡在玻璃罩里，只有巴掌大，令人惊叹，竟有这么精致迷人的小陶偶！她睡了5000年依然香梦不醒，体态柔软圆润，四肢短小但有重量感，透露着一种生命感，真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马耳他竭力在保护与发展中寻求平衡，斯皮诺拉湾（Spinola Bay）的朱利亚尼酒店(Hotel Juliani) 就是例子。酒店由一栋传统海滨家庭宅邸改建而成，政府要求必须保留原建筑的大厅和临街的外墙与尺度，并需支付高额担保金。酒店需扩大规模，但土地有限，就向地底下开凿岩石以及向上加盖。在挖掘大厅下面时，大厅被临时支撑在开挖区域上方两层的位置。工程最终通过了政府的严格核验。

我走进酒店大厅，游客爆满，咖啡飘香，酒吧主管热情地带我去看大厅那个颇有沧桑感的洞穴，这是改建时发现的，只知二战时被当作防空洞，其它都是谜团。酒店大厅下面是水疗中心，屋顶有泳池和知名餐厅，可以俯瞰海湾边的浓郁生活场景。坐在大厅喝杯马耳他Kinnie，细细品味这栋楼里历史与现代的悄然融合。

清晨的港湾 （图源：Haybina Hao）